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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任聽老崔說完,又摸出一包煙 | 北京故事

文化

老任聽老崔說完,又摸出一包煙 | 北京故事

劉璐天2019-09-25 09:07:36

#白塔寺順城公園

北京順城公園像一條中間夾有步道的綠化帶,但它是附近胡同最大一塊公共活動場地。

要去這兒,你得從魯迅博物館出發,沿著宮門口頭條胡同往西走。它緊挨西二環東側、阜成門地鐵站北邊,全長有 420 米,分三個景區,景致東西對稱。7 月,海棠花剛過季,但棣棠花還開著,給濃厚的綠撒上些稀疏的黃。

每晚七點到十點,附近胡同的居民都來遛彎。他們頗有默契地自行劃分了時間段和活動區域——大城市里但凡人多的公共區域,莫不如此。如果有研究公園時刻表的人類學課題,研究者大抵能在南北方文化里找到不多的共同點來。

七點,日頭還有點余熱。兩位大爺和一位大媽占據了北側的幾個花壇,打太極拳。茶水杯和毛巾就放在石臺上。另一側,兩個穿黑色制服、戴紅袖章和黑便帽的保安在閑聊。再往南走二十米,一位媽媽正照看兩個不到十歲的孩子。弟弟拼命追趕,還是跑不過緊緊抱住皮球的姐姐。八點,天徹底黑了。三位大爺坐到長廊下喝酒抽煙,打量來往路人。大媽們也出來了,有十幾位。她們占據了那塊方形空地,在路燈下跳廣場舞,紅紅綠綠,頗有生氣。一小時后,舞蹈結束。公園安靜下來,只剩南段石椅上幾對隱在暗處的情侶。

老任和老崔都六十多了,住宮門口頭條,是幾十年的老街坊,也是首鋼的老同事。老任矮胖,皮膚黑,頭發亂糟糟在頸后和頭頂炸開。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煙酒熏陶過的黃牙。說話吞音吞得厲害。有兩個口頭禪,“那可不!”,或者,“那你以為!”。老崔高瘦,光頭,濃眉大眼。音色悠長而洪亮。

兩人裝扮差不多:拖鞋、汗衫、大褲衩。腳邊站著兩三瓶燕京啤酒,手邊有包紅塔山。約莫八點差一刻,我們在長廊里頭相遇時,地上已經躺了不少煙頭。第一瓶酒已經空了。

“咱們就是附近的,跟這兒沒事乘乘涼,喝喝酒。我小時候,這里是城墻,二環路是護城河,現在還跟底下埋著,還通著呢?!崩先握f,邀請我坐在他倆中間一塊兒嘮嗑。

“我們家那會兒養兔子。我爬城墻,翻過護城河去給兔子挖草。二環外頭都是農田。街坊鄰居家家還都養金魚。夏天用銀絲襪子抓金魚回來養。冬天撈線蟲,紅的、長的,喂魚。胡同里那會兒也沒這么多房,院里頭寬敞。我們胡同里玩,或者墻洞下頭待著。男孩玩彈球,弄煙盒疊成一三角,拍著玩。女孩兒跳個皮筋兒什么的。對面原來是個冷庫。我小時候,它清冰庫啊,黃花魚、帶魚都往河里。我們淌著冰過去,撿魚。新鮮著呢。什么魚都有。誰扒的城墻???那是張百發。北京副市長。七幾年的時候?!?/p>

“你說是當初好還是現在好?我也不知道。我們那會兒怎么玩都行。這會兒唱唱歌,那兒一舉報警察就來了,說擾民。小時候豬肉幾毛錢一斤,去年新發地八九塊一斤,現在要十七八塊。你讓我比,我怎么說?”

他一口氣說完一溜,掐滅煙頭,扔掉,“啪”地按下打火機,又點燃一顆新的。

老任和老崔談起老北京人的身份頗為驕傲,有點吹牛的意思?!霸蹅兪菨M族人,皇親國戚?;蕢灳驮谕脸峭忸^,小點的官兒都埋在那兒,叫索家墳,早就給推平了。公園旁邊這個門不叫阜成門,叫平子門。石景山運煤進城,必須走這門。駱駝祥子的故事就在這兒。西直門是從玉泉山過來,運水。德勝門,打勝仗回來走。永定門,出去打仗。你問別人可不告訴你。這兒十個里八個都是外地人,老北京特少。我們都老北京?!崩先握f。

老崔接著補充:“我們老爺子都是老革命。解放戰爭、抗日戰爭、抗美援朝。老爺子打進北京,我們在這出生,在這長大。改革開放以后變成做生意進北京。你在北京買房,就給你在北京落戶?!?/p>

老任掏出手機給我看照片,拍的是他老爺子的從軍證。證件照里的年輕人和老任一樣的方臉,身著戎裝,輪廓硬朗。兩眼直視斜前方,脊背挺得筆直。老任大聲念出來:“1948 年參的解放軍,1965 年退的伍。當了多少年兵?17 年。90 啦!你看看,這我老爺子。一米八幾的個兒。拐棍都不用,老革命。年輕的時候更帥?!?/p>

回想起自己的事,兩人又開始感慨?!澳憧催^《血色浪漫》嗎?我們就跟他那一樣過來的?!崩洗拚f,“我們這一代是最慘的。小時候三年饑荒,吃不上飯。到上學的時候,文化大革命趕上了,上山下鄉趕上了?;貋砗貌蝗菀子泄ぷ?、成了家,下崗。都三十來歲,不到四十,還要養孩子。沒收入。不讓生二胎。我們 50 年代、60 年代生的這波人全趕上了?!?/p>

老任過完 15 歲生日沒多久就沒再上學。遇上上山下鄉,去順義插隊?!拔覀兇逄馗F,干一天掙幾分錢,八塊錢一個月生活費,你算算。干一年,自個兒都養活不了自個兒。國家給知青撥了五百塊錢,得管兩年,吃喝全在里頭。好不容易回家一趟,從家里帶油炒面,拿水沏了吃。這就算吃得好了?!?/p>

老崔比老任大一點。1976 年高中畢業那年插隊,去的延慶。當時就兩個選擇,不當兵就得插隊。他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沒當上兵。

“那時候我身高還有各方面條件都特別好,我哥也是現役軍人,我們家老爺子政審都不用。但我什么也不懂,等著發衣服。后來問了,人家說以為你當別的兵去了呢。那時候我們高中是去新疆,做地勤兵,苦。吃不上蔬菜,插隊還能吃上自個兒種的菜呢。北京去了最久的,三年就回來了。沒一個有出息的。只有一個留在那兒,現在提成副書記還是什么的。孟芳蘭,我們原來交通隊的。他兒子孟凡貴知道嗎?說相聲那個,就是兵團回來的?!?/p>

想當兵也是有大哥的輝煌做參照。老崔這一輩共三男一女,他排老二。上頭有個大哥從南京軍大畢業,以團級的身份回到北京,沒過多久就做了軍長,現在是局級干部?!八覀兗腋鐑簬讉€里是混得最好的。當兵啊,我說我要當兵我也次不了?!?/p>

和老任一樣,老崔插隊的村也窮?!拔覀冊迅梢荒?,最后還欠隊里的糧票。吃的白面是國家供給,那時候好像是一年不到 40 斤。不夠吃,也吃不到好的。人家農民都叫我們小牲口。生茄子還沒摘下來呢就吃。挖出來的水蘿卜,剝了皮就吃了。偷雞啊,都干過。后來有個插隊的,我忘了叫什么名兒了。他們全都鬧去,逮什么搶什么。本來全都是好孩子。所以后來就全給弄回城里來了?!?/p>

但也不全是苦?!澳贻p時候插隊還覺得好玩呢。山里頭空氣好,玩啊,都是年輕人,同學。就跟現在孩子們上大學搞對象似的。好幾對成的。我媳婦也在延慶插隊,隔壁村的?!?/p>

老任聽老崔說完,又摸出一包煙。這是今天的第三包。他在順義只待了一年不到。1975 年,他 17 歲,被分配回首鋼什剎海分部的液壓部門,負責燒焦炭。燒起來不能停爐,燒不完下不了班。即便如此,老任還是嫌吃大鍋飯太清閑,借下班后的空檔去動物園擺攤,坐綠皮火車上廣州背貨。這是第一份副業。

“動物園最早賣服裝,我頭一天。年輕啊,真掙錢。從廣州批牛仔褲, 7、8 塊一條,到咱們這兒,30 三件。動物園那時候沒有馬路,沒有大市場,就胡同里頭,六七攤。后來發展了蓋了高樓了。原來跟賣菜似的,鐵棚子,往上一擺。那會兒時興那個。標牌兒自己往上訂。愿意啥牌兒訂啥牌兒?!?/p>

老任后來陸陸續續又干過很多:交通協管員、小吃攤攤主?!澳菚簰赍X,不像現在。在家門口擺個小攤,就一塊錢一斤的花生毛豆,回來煮煮弄弄,一盤三塊錢,你說多少利潤?!钡麙甓嗌倩ǘ嗌?,沒攢下什么錢。老崔喊他“狗熊掰棒子”——掰一個扔一個,什么也剩不下。這些副業一直干到 1998 年,首鋼倒閉,他 40 歲,以車間主任的身份下崗。

老崔也干過服裝。那是 1984 年。在延慶插隊三年后,1979 年,老崔被調回首鋼西單分部待了三年。這算是優待——全隊只有他和一位女性團支部書記被分到首鋼,其他人大多去做的環衛或者建筑工人。這也是他第一次走后門?!斑@事當地書記得說話。正好他們家孩子有病,我們家老太太是醫院的,說上這兒來吧。跟我們家住給治的病?!?/p>

靠做“倒爺”,倒賣鋼材票拿提成,老崔賺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——兩萬元?!氨本┦腥f元戶都上報紙了,我兩萬的人民爺爺都沒言語。真沒瞎說!怕被逮著?!?983 年,他又調到醫療器械廠。廠里的日子也清閑,兩口子就在西單百花市場搞起高檔服裝,一個月兩三趟,上廣州高第街拿貨——蝙蝠衫、麻紗的套裙。攤位費一個月 1000 多元。

“我們最早沒案子,就掛衣服那個架子。攤口弄個臺子收錢,跟顧客說你們挑去吧,挑完結賬、出門、走人。那時候也沒什么騙不騙的,你甭管,他保證交錢走。老實。李成儒知道吧?電影演員。他是高檔服裝廳第一個廳,第一個號,我們挨著。他就西單后頭住,跟我同齡人,兵團回來的。他兒子跟我們姑娘一般大?!?/p>

1986 年,女兒出生。兩口子忙生意,孩子兩歲時就送去了幼兒園,或者托街坊領居照看。

但做到 90 年代,生意已不比從前。一方面,動物園和西單都起了高樓,攤位費水漲船高;另一方面,用老任的說法,是“讓南方給頂了”。

“廣東那邊直接往這邊發貨了,太多了就,掙不著錢了。你也賣,他也賣,十個攤都賣這個。后來北京這邊白溝也有了,做各種皮包。全都假貨,但真漂亮,你分不出來真假。人家自產自銷,你從那兒進貨,你賣不動?!?/p>

與此同時,鐵飯碗也松動了。1997 年,中央政府提出國有企業“三年脫困”計劃,即用 3 年左右的時間,通過改革、改組、改造和加強管理,使大多數國有大中型虧損企業擺脫困境。當年 9 月,朱镕基在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上講話,“不減人辦不好國有企業”。據勞動人事部門統計,1998 至 2000 年,全國國有企業下崗職工人數在 600 萬左右。

老任就是 1998 年下崗的那一撥。他倒是想得開,“跟著時代走嘛。想跳槽跳槽,哪賺錢跳哪”,在首鋼旁邊開了家飯店,雇來三四十個員工,做家常菜。川魯粵都做,經營了近 10 年?!澳蔷δ阗M的,全自個兒操心。但那時候掙錢。你就干一晚,金項鏈七八十塊一克,能買一套,2000 塊錢。我們家都是珠寶金行的發票,都繁體?!?/p>

老崔也是掙過大錢的。下崗后,他做了兩年拆遷工程承包商?!岸h往前走,金融街,仨銀行全是我拆的。這是掙得最大的,比搶還來得快呢,一年能掙好幾十萬。這還只是到我手里的,還得把租金給人開了,100 多個工人的工錢給人開了。那時候就是好掙錢,弄一會兒就掙錢?!?/p>

但這門生意的基礎是關系。關系沒了,財路也就斷了?!耙淮耙淮?。原來’王工’也是給區長開車下來的,我們跟著他干的。后來區長犯錯誤了,啪,換一撥人。要不我們怎么說干不了呢?!?/p>

正說著,老崔的電話響了。是另一個老朋友小肖打來的,問要不要一起去 KTV 唱歌。老任一聽是小肖就感嘆,“他趕上合適,他家拆了,他媳婦娘那兒也拆了”。小肖原來住在西直門,十幾年前拆遷,拿到了巨額補償款。老崔媳婦娘家在德勝門,還沒說拆遷的事;白塔寺這一片就更指望不上了。

“有一個拆都行?!崩洗抻贮c燃一顆煙,“我們愿意拆遷,他重點保護你就走不了。這兒守著一個魯迅博物館。站在胡同里,二環上開一車,能看見白塔。高樓建起來,白塔就看不著了。這兒可是文化一條街。你看從這兒捋,魯迅博物館、帝王廟、白塔寺、廣化寺,一條街全是古建筑。沒法動,動不了?!?/p>

不僅動不了,也不能賣、不能租。老崔的房在一個四合院里,占了多半個院。老崔估摸整個院房價得有兩千萬多萬,那么自己也算千萬老頭了。但這是房管局的房。

“我們家兩間房在前頭空著呢,20 多平,兩間。原來一直讓租,一個月統共收兩三千。我媳婦娘家勝門那邊也租著,一個月 3000 多。前年開始,房管局的房不讓租,我們就翻建了。新政策不是二環內改成中央政務區了嗎?三年啦,弄不動?!?/p>

白塔寺周邊原來有部分區域也提過拆遷,補償款是一個戶口給補償 70 萬。老任聽到這兒氣不打一處來,“這幫人也不是誰讓走就走,你給太少誰也不走”。他指著二環對面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北側的一片居民樓小區說,“那個小區就是七幾年這邊民房拆遷,他們搬走又回遷的地方。那合適?,F在拆遷都是去六環,西三旗、回龍觀。要想待在二環里,拿補償款你買得起嗎?你說我們這兒交通方面,那邊是人民醫院,這邊是兒童醫院,那邊是北大醫院。誰愿意走?下班往這一坐,多好。都不愛住樓房,光跟屋里局著,誰也不認識誰。人哪,要接地氣。不接地氣活不了?!?/p>

老任的房是自建房,有上下兩層。倒是可以出租,十年前北京奧運會那會兒也租出去過,2000 一個月?,F在房租比原來高,3000 一個月,但老任反倒不愿意租了?!皝y,都是外地生意人。做買賣的有錢,不然租不起這里。好多在對面天意(新商城)做生意的,去年不是給關了嗎?我們買東西不方便了,他們外地人沒生意做也都回去了?!闭f著,一個收破爛的老頭騎著車路過,比著手勢詢問可否收走喝空的酒瓶。老任向他擺了擺手——啤酒瓶是付了押金的,一會兒還得還回去。

現在,胡同里住的都是些外國人。老崔和老任在順城公園里常碰到三五個,還能聊兩句,“人家中文好著呢”。金融街的白領則很少看見。他們大多住在馬路對過的高層公寓里,那里月租 8000。

不只胡同,二環路一帶變化也大。老崔說:“這條街的變化,我們知道的,剛開始都讓你們做買賣,滿街都是,開個門臉做什么買賣的都有。滿街放著歌曲、霓虹燈,越繁華越好?,F在全都給封上,高空廣告牌都不讓放,連大銀行的都不讓了?!钡X得這是好事,“就跟人似的,一開始穿得花里胡哨,成熟了都穿得特樸素?!?/p>

順城公園靠近二環路的沿街門臉現在只剩一家,“老北京大栓副食店”。老崔解釋說,這是因為大栓他爺爺也是老革命,大栓沒工作,如果把店封了就只能吃低保了。店面很小,只有不到 10 平米。進門右側有一臺立式冰柜,兜售飲料礦泉水;左側架子上擺著些零食、香煙。正對著門臉的玻璃柜臺,只有紫砂壺和曬干的葫蘆。一抬眼,天花板上也全掛著大大小小的葫蘆。這天大栓沒在,去臺灣旅游了。只有他 63 歲的母親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,瞇著眼吹風。一只叫花子的三歲小貓躺在她邊上。另一只叫波波的小狗則在店前的空地上來回奔跑。

公園里前兩年還有個花鳥魚蟲攤,從白天起鋪開一溜?,F在時不時有保安來清理,擺攤者便逐漸消失了。公園入口處立著塊不銹鋼牌子:“自行車、機動車,禁止入內。禁止遛狗,禁止摘花?!?/p>

這塊牌子攔不住老任。他有條愛犬柯基,叫毛豆?!罢l都知道我們家那毛豆。聽話著呢??爝f、送報紙的不敢進門。熟人騎自行車打門口路過,它去迎接你。逮黃鼠狼、逮貓、逮耗子?!崩先蚊刻鞝恐沟巾槼枪珗@玩?!八麄償r我,我說’別攔我,我跟這住,我這狗掛著牌兒的,有北京市戶口。你有戶口嗎?你有戶口你拿出來?!?/p>

老崔的拆遷生意結束不久,2003 年,政府推出了一項名為“4050 工程”的新政策,允許 40 至 50 歲的原國企及事業單位職工返聘。那一年老崔 45 歲,回到了首鋼工作。老任心里憋了股氣,“誰返聘?我沒有”,接著干他的餐館生意,直到北京奧運會。

退休后,兩人都按原首鋼職工的身份拿到了退休金,一個月 3000。老任覺得有點不公平,“我有個兄弟一會兒來,人家房管局的,屬于事業單位,退休金拿 7000 多。搞衛生的、開公交的都比我們拿得多。搞衛生屬于北京市環保局,開公交屬于北京交通局,都事業單位,一個月 5000 多?!?/p>

但孩子們幾乎沒讓兩人操心。老任的女兒 2008 年從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英語系畢業,“真厲害我們姑娘,他們一個班里就倆考上”。經老任大哥戰友介紹,女兒畢業后直接進入一家總部在澳大利亞的外企,負責翻譯資料以及談判業務,沒幾年就在東三環買了套房,140 平米,800 萬?!拔夜脿敿乙灿悬c,沒有房貸。我們逗樂,說等這兒能拆了,上她家樓下買套挨著住?!?/p>

老任的兒子大學學的企業管理,畢業后在上海當了幾年兵。轉業回到北京,在國家投資委工作了五年,接著又跳到雙安商場做經理。掙得也挺多,但還沒買房,還和老任兩口子住在一起?!拔覀兗規讉€孩子也全都是博士研究生。我弟是北工大教授,我媳婦家有個孩子是海淀區 101 中學的教務處主任,我媳婦他姐還有姐夫都是 301 醫院的軍級干部,研究生物科技的?!崩先蜗肫鹱约褐蛔x了個夜校,嘆了口氣?!皼]文化不行,但你有本事還得有關系?!?/p>

老崔自詡高中學歷比老任好點,“但兩年也沒學什么東西。那時候還學俄語。我們班主任就是留蘇回來的。和蘇聯鬧僵了,不吃香了,就從教俄語改教英語了。我那時候還學得不錯呢?!彼炝松焐囝^,但發不出大舌音?!暗寄苈牫鰜?,知道那意思?!?/p>

這時正方形空地上的廣場舞跳完了。這是九點一刻。

但就像老崔說的,許多事都過去了。退休后,他就專心養他的花。院子里不讓露土,鋪上了吸水磚。他就把花都移到大花盆里。一盆大葉滴水觀音,雨季長得賊快。老崔最喜歡,養了十年,舍不得扔,白天從屋里移到院里,晚上又搬回去。

全家人還養著四只狗?!肮脿斠粋€、姑娘一個、我一個、我媳婦一個,四只一人牽一只”。寄養一只要四百,一家人開車出去玩就把狗都帶上。一路開到東戴河,到了把狗往海里一扔,人也跟著跳進去,一起歡騰。

老任養菊花、君子蘭,還種了些黃瓜?!斑@么大”,他比劃了一下,兩只胳膊拉得老長。他還養過鴿子。鴿棚弄一個要花 5000,有陽臺那么大。但是貓多,黃鼠狼也多。老任也愛玩,在屋里待不住,沒法定時喂水喂食,就放棄了。

“給我煙?!比烤贫己瓤樟?,老崔打斷了老任的鴿籠回憶。他一天抽一包,而老任一天帶三包在身上?!彼幌牖盍藛h他?!袄洗迶D兌說。老任一年前患上了腸癌,做了六回化療,但煙酒照舊,兒子也攔不住。

“不怕死。抽!喝!”老崔笑道。兩人的對話類似相聲中的捧哏和逗哏那樣展開。

“它老不合格?!?/p>

“這一喝合格了?!?/p>

“死也是死。我是開心,愛怎么著怎么著。心里開心,病也就沒了?!?/p>

“快一年了,恢復多好?!?/p>

“六回。特疼?!?/p>

“以毒攻毒?!?/p>

“人家來采訪,問怎么恢復這么好?!揖统闊熀染啤?,人以為瞎說呢?!?/p>

“我們都上山下鄉,16 歲就抽煙。哪能說斷就斷?!?/p>

正說著,老任收到消息,小孫女剛回去洗澡了?!疤靷愔畼?,有什么遺憾。隔著輩疼啊,我都管她叫奶奶。兩歲了,一看我喝就拉著我,不讓喝。點煙,給我倒酒、干杯?!崩先畏畔率謾C,笑得滿臉褶子,手上還攥著煙。這是第三包了。

老崔倒是有點遺憾,就是沒能當兵?!暗悄戕D了一圈回來,最后終點還回到起點,一樣。將軍退休了也一樣,也一小老頭,說點臟話,就多掙點或者少掙點。什么都沒有,這一輩子就這么著?!?/p>

十點差一刻。長廊里只剩了老崔、老任,一地煙蒂,和四只空酒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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